第一章 肠胃炎

　　夏曦染自诩自己独居时把自己照顾得很好，可在冬末春初的日子里，一场突如其来的肠胃炎，还是让她溃不成军。

　　蹲在厕所里感受着胃里无限翻涌的绞痛时，她才将症状与急性胃炎联系起来。

　　拥挤狭小的厕所隔间里，夏曦染蹲在地板上意识昏沉。即使理性上知道在无亲无故的城市生病，再难也得自己扛，还是忍不住在喘息的间隙给家人发了消息。

　　夏曦染没期待他们能长途跋涉赶过来，至少理智上她不会如此任性。但对家人来说，如果你需要我的话，两个小时的路程不过一步之遥。

　　…………

　　顾铭熙收到消息的时候，正在自家公司的早会上做会议记录。他心中一紧，下意识作势起身，却又碍于场合，坐立难安地压下心中的冲动。

　　他瞟了一眼身旁正专注聆听汇报的董事长母亲，急中生智撕了张纸条，写上紧急情况递了过去。

　　——也是和班主任传上纸条了。顾铭熙默默汗颜。

　　好在有关阿染的事情，母亲向来爽快，给了个眼神，直接授权儿子自行其事。

　　顾铭熙得到批准，当即收了电脑，从人满为患的会议室推门而去。

　　事出仓促，顾铭熙从公司出来，直奔阿染学校，除了包里常备的布洛芬，什么也没有。

　　…………

　　而韩彬那边，方正的计算机教室里，一群人正对着电脑写着代码。

　　“哎哎，韩彬，这道题用的哪个代码？”

　　“嗯，嗯？”韩彬眉头紧锁地看着群聊消息，心不在焉地自言自语道：“啧，肠胃炎哪能吃布洛芬啊？”说着，拍了拍身旁的课友：“哎，你身上带胃药没有？”

　　课友没等来答案，还被反将一军，莫名其妙地翻了个白眼：“谁上课随身带着胃药啊？”

　　“哎呀，”韩彬皱了下眉，随手将电脑拍上，塞进书包起身离席：“代码我晚点儿发你，有急事儿先走了。”

　　…………

　　因城镇间的地理属性，每日往返的拼车资源并不少，韩彬临时搭了辆车，从学校出发比顾铭熙还要近一些。

　　韩彬赶到的时候，对着夏曦染发来的地址一阵焦灼：“嘶——等等，女厕所吗？”

　　他站在厕所门口抓耳挠腮，仿佛平生第一次意识到两人之间还有性别这道门坎儿。

　　半天等不到确定的消息，韩彬憋红了脸，抓着个人少的空档，一咬牙将门推了个小缝儿：“夏曦染？你在这儿吗？”

　　夏曦染正蹲在厕所里动弹不得，头昏脑胀地还在嫌韩彬动作慢，听到声响虚弱地从隔间推门出来。

　　眼前女孩儿脸色发白，韩彬一时也顾不上那么多了，上前几步搀着她往外扶：“诶呦，咋严重成这样？”

　　“小铭呢？”夏曦染捂着胃，忍耐的手指下意识攥紧韩彬的衣服。

　　“我估计也快到了，他从公司来，距离远点儿。”韩彬将夏曦染扶到附近的椅子上坐下，掏出手机给顾铭熙发消息。

　　夏曦染趴在桌上才稍微缓了过来，打开手机才看到韩彬在厕所门口茫然又窘迫的消息：

　　「我要进去吗？有没有别人啊？」

　　「路过人一直瞟我。你能出来吗？」

　　如此滑稽又无助的局面，惹得夏曦染顾不上胃痛笑得像只鹅：“我忘了你不能进女厕所！！”

　　韩彬正站在旁边忙着和顾铭熙对接，听到笑声又是一阵窘迫，苦笑着拨了拨头发：“我服了，当时一堆人盯我，我都在想我是不是得想个办法临时自我认同为女性。”

　　此话一出夏曦染笑更厉害了，趴在桌面上直不起腰来。

　　“行了你别笑了，一会儿又疼了。”分明才讲了个不得了的讽刺笑话，此刻想起夏曦染的处境，又赶忙拍了拍她的后背正经起来：“我让顾铭熙直接去你家了，他顺路去给你买药。等你好点儿咱就打车回去。”

　　夏曦染试探着直起身子，看了看不远处的教室：“我书包还在教室里呢。”

　　韩彬停下打车的动作转头看过去：“什么位置？我给你拿。”

　　“呃……要不我去吧。”夏曦染面露难色坦坦言道：“在第一排，中间位置。”

　　“……”一向往最后一排抢的韩彬一阵语塞，大脑飞速运转：“教室里人多吗？”

　　“……多。”夏曦染为难地瞄了眼韩彬一米八的个子，干脆直接动身前去：“没事没事我去吧！”

　　在陌生的教室抓瞎确实尴尬，但韩彬看着女孩儿半直起来的腰，实在于心不忍：“你能行吗？”

　　“能行能行！”夏曦染转头比了个ok的手势，怕他过意不去，便主动派了个活儿：“你去找找有没有塑料袋儿，我怕我一会儿吐车上。”

　　“行，我去问问。”接到任务的韩彬果然坦然了些，转身便往教学楼深处走去。

　　夏曦染抱着羽绒服和书包出来的时候，看见韩彬端着一大盒白色纸质饭盒儿往桌上一放，上面还改了几张又厚又大的纸巾。

　　“你怎么搞个饭盒儿啊？”夏曦染哭笑不得，一想到自己一会儿可能得拿着吃饭的打包盒儿往里吐就觉得搞笑，趴回桌上再次咯咯咯笑起来：“你从哪儿搞到的？”

　　韩彬也觉得搞笑，指了指不远处的走廊：“那儿有个办公室。”

　　夏曦染在这儿上了一学期课，竟从不知道还能敲进办公室要个打包盒儿。她又无语又好笑地向韩彬竖了个大拇指。

　　有朋友陪着一顿笑，夏曦染的状态肉眼可见地恢复了不少，韩彬背起她的包叮嘱道：“走吧，趁你状态好。”

　　夏曦染听话起身，裹起自己那件又重又长的羽绒服，颇有一副小孩儿偷穿大人衣服的违和感。

　　寒假逛街的时候韩彬就觉得搞笑，此时看她理所应当地穿在身上，更是笑出了声，伸手上去拎了拎：“重不重啊？”

　　夏曦染装模作样拉了个哭脸：“没办法，今天突然又降温了。”

　　…………

　　胃病的脾气阴晴不定，两人刚坐上车，夏曦染的胃就再次翻腾叫嚣起来。她不敢乱动，只好四仰八叉地靠在座椅上。

　　痛到极点的时候，她甚至分不清到底是恶心还是疼痛，只能意识不清地伸手去开那个救急的饭盒。

　　韩彬注意到她的动静，上手帮她打开，下一秒，夏曦染便忍不住俯身吐了出来。

　　笨重的羽绒服和厚厚的围巾堆在下巴处，碍事的长发不受控地滑落，她整个人狼狈不堪，手机滑落到地上也无暇顾及。

　　从前苏橙头发最长的时候也不过将将及肩，韩彬毫无经验，只能笨手笨脚地将胡乱的发丝一缕缕收在手中握住，再腾出另一只手忙乱地准备纸巾和热水。

　　经历过一上午上吐下泻，夏曦染已然有些虚脱了，半死不活地往韩彬身上一靠，闭眼撑着。

　　韩彬将她手里握不住的水杯收走，稍微调整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。

　　好在路途不远，停在公寓楼下时，顾铭熙已经拎着胃药等在路边了。

　　顾铭熙早就急得团团转了，此时亲眼见到女孩儿虚弱的样子，心疼得不得了，三两步就冲到身边将其搂在怀里：“哎呦受苦了宝宝，快回去休息。”

　　阿染走了几步，摸兜不见手机，急忙停下来回头找韩彬：“我手机……？”

　　话还未落，韩彬便会意从兜里连同自己的手机一并掏出来：“在呢在呢，都在呢。”

　　她这才注意到此时的韩彬——两个双肩包跨在右肩，左手拎着她那一千毫升的大水杯，还抽空用拇指捏着两部手机。

　　一时间，不知是滑稽还是感动，再次笑出声。

　　折腾了大半天，两个男孩儿总算将人安全带回家。房间里还是夏曦染出门前的样子，门口堆着没来得及扔的纸箱，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立在灶台上。

　　两人分工合作，这边沏药，那边上网查攻略。夏某人倒也没闲着，抱着马桶又是一阵狂吐。

　　韩彬在胃病这块儿也算是久病成医了，跑到对面超市又买了一袋香蕉和苹果，甚至还有两罐儿苹果酱。

　　顾铭熙对着说明书倒了十五毫升的药，一边担心西药难喝，一边看着杯底残留的药渣，又忧心剂量不够。

　　两个人忙前忙后了一大圈，夏曦染仍是不见好，反而把喝下去的药又吐了出来。

　　顾铭熙愁容不展，陪在身边轻轻拍着阿染的背。韩彬蹲下身，看着蜷在墙边的女孩儿认真道：“你上床躺着吧，别在地上坐着了。”

　　她早就想躺着了，可是两个男孩儿严阵以待寸步不离，根本找不到机会换衣服。此时面对韩彬的提议，阿染又无奈又好笑，干脆直言道：“我得换衣服！”

　　顾铭熙首先读懂这言外之意，伸手就朝兄弟推了一把：“你，出去！”

　　韩彬被推得一个踉跄跌坐在地，反应了一阵才第二次想起眼前的人是有性别的，尴尬从地上爬起来，自觉往门外走。

　　夏曦染看了看毫无动身之意小铭同学，没好气地学舌道：“你也出去！”

　　于是两个男孩就这样老老实实在门外站了半个小时，直到夏小姐梳洗完毕，换了睡衣往床上一窝。

　　精疲力竭的夏曦染很快就来了困意，迷迷糊糊闭着眼睛，依稀听着两个男孩儿在灶台前耳语。

　　“这水会不会太烫了？”

　　“……嘶，非常烫。”

　　随着一阵带着窘意的嗤笑，耳边又传来笨手笨脚往杯子里兑凉水的声音。

　　窸窸窣窣的动静惹得阿染痛苦的脸上多出一丝无奈的笑意，坐起身思考道：“你俩晚上怎么睡啊？”

　　顾铭熙正拿着保温杯摇晃，听到阿染生着病也停不下操心，随口替兄弟安排道：“没事的，随便给韩彬打个地铺就好。”

　　被代言的某人一听，警觉地抓住话语中的关键信息，扒住顾铭熙打断道：“你等会儿，那你呢？”

　　顾铭熙心虚嬉笑，看向阿染狡辩道：“我要随时照顾阿染嘛……”

　　“你扯呢，你见过太监和皇帝同床共枕的吗？”

　　面对滑稽的比喻，顾铭熙难得毫不相让，当即反驳道：“你才是太监，我是男宠！”

　　“我靠！我不管！你今天必须和我睡地铺！”

　　滑稽的对话让两个人同时忍俊不禁闹作了一团，而夏曦染更是倒在床上笑得捧腹颤抖，失控之下一把拿被子蒙住头，试图隔绝两人的喜剧表演。

　　晚上，两人借阿染的薄床垫在地上打了个地铺，局促地平分一条小毛毯当被子。

　　夏曦染探身往床下看，反复确认：“你们会不会冷呀？我再找件毛衣来？”

　　顾铭熙扒在床边笑着摇头：“没事，我们穿得够多。”他挪到床头拧了拧保温杯的瓶盖，嘱咐道：“这里面是热水，你晚上要是不舒服一定要叫醒我。”

　　阿染点点头，俯身捧着男孩的脸亲了一口：“嗯嗯～知道啦宝宝，爱你。”

　　躺在一旁抱着手机打游戏的韩彬听着动静，斜眼瞄了一下扒在床边的某人：“顾铭熙，你不会半夜偷摸爬床，留我一人睡地铺吧？”

　　兴致被打搅，顾铭熙回头轻踹了一脚把整个毯子裹到身上的兄弟：“你今晚再抢被子以后也别和我睡了。”

　　“……”韩彬听了，立刻手脚并用腾出毯子，起身将顾铭熙拽倒在床垫上死死箍住：“来来来，都给你盖！”

　　顾铭熙望了望床上可望不可即的女孩儿，生无可恋地被箍在兄弟的熊抱中，叹了口气：“阿染，你要不还是再给我找件衣服吧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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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第二天清晨，三个人突然被一阵强势粗暴地敲门声吵醒了。

　　顾铭熙率先睁开眼，起身向门外看去。

　　夏曦染想起昨日公寓发来的门锁维护邮件，恍然大悟：“哦！是公寓来检查门锁的。”

　　顾铭熙已然准备起身，询问道：“需要做些什么吗？”

　　夏曦染努力整理着初醒的思绪：“把那个门锁拧开就行，不用开门。”

　　韩彬迷迷糊糊地感受着身边人起身离开，温热的体温顿时被冷空气代替，不得不也清醒了几分，裹着毯子翻了个身。

　　顾铭熙按照阿染说的照做，然后又稍显茫然地回来，身上还裹着昨晚阿染给他找的棕色毛线外套。

　　夏曦染左看右看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：“宝宝，你好可爱。”

　　顾铭熙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杂乱的头发，腼腆地抬手整理，低下头转身走向卫生间：“我去洗漱。”

　　也就是顾少爷，能做到清早被吵醒不愠不恼，甚至连回笼觉也不睡，直接起床洗漱。

　　眼看着“抱枕”毫不留恋的背影，韩彬总算开口说出了清晨的第一句话：“什么！你再回来躺会儿……”

　　夏曦染在一旁幸灾乐祸，指着小铭枕过的坐垫：“你用坐垫儿代替一下。”

　　“……”韩彬睡眼惺忪地撇了一眼身旁方方正正的坐垫，赌气般窝成一团抱在怀里。

　　夏曦染嬉笑一阵，也抵不住困意，再次翻身睡了过去。